一粒種子埋進土壤,它生長的力量有多大?一粒藝術反叛的種子,埋進現實生活的土壤,它生命的力量又有多大?讀了張宙星和他的畫,我在思索著。
  依據資料介紹,張宙星,男,57歲,作家,收藏家,歷史文化學者,十五年前辭京城公職,回渤海灣邊的原籍潛心文史研究,出版過多部專著,“非畫壇中人”……然張宙星之所以如新星躍空般引起域內外關註,不是別的,卻是他的畫。
  張宙星在知天命之年,偶提畫筆,做成的是金魚。這金魚非比池中物,大大的兩眼,鼓凸於畫面最顯赫位置,不知是驚恐,還是憤怒,直瞪瞪逼視著現實中那個混濁的世界,還有與它對視者的物欲的心靈。在它靈慧且具穿透力的逼視中,人們多少會有些惶悚的感覺。這實在是一個靈異的怪物,濃重的墨彩中,寥寥幾筆,畫面只有一對變異的眼睛,還有處理成荒誕的尾巴,與其說這是一條金魚,毋寧說是它的靈魂。
  此魚一齣百魚獃。所睹者瞪起的眼睛,似乎比畫上的還要大些。“這是出自一個初畫者之手嗎?”“這是一條什麼樣的魚呵!”友人們紛紛攛掇鼓動,宙星一時手癢不可收。於是,嬉戲圖、呵護圖、逗氣圖、求偶圖、好奇圖、驚異圖……人格化、抽象化了的一條條金魚,從空靈虛幻的世界,爭先恐後游了過來。它們依然瞪著大大的眼睛,依然甩動著孤傲而又荒誕的尾巴,不同的是,它們表現出來的神態情緒,於驚恐和憤怒之外,又多了喜、樂、哀、怨,或許還有一些淡淡的閑愁,似乎於王母瑤池的久困中,於玉皇凈水的幽閉中,受了過多的壓抑,而今,它們只不過借了張宙星一點方便,前來向人間宣泄傾訴。這一來,世界的某一角便有些失衡,某一角里的某一些人,心靈便受到震撼。
  外面的世界越喧囂熱鬧,心靈便也越孤寂。孤寂就像萬萬千千的小蟲子,不停地飛舞在靈魂的星空,啃噬著思想的經絡。或許是為了躲避著它們,張宙星從皇城根逃到海邊,海邊也不是真空,於是,他靠更多的閱讀,更深邃的思索,抵禦孤寂的侵襲,澄澈著渺遠的精神天宇。夫人說:“宙星一直在走,在走。”思想者的行走,路上沒有風景,沒有伴侶,有的只是惶惑與痛苦,雖然也淡定,也快樂,但愜意永遠是一瞬。但他還是在走。走,是為了什麼呢?為了尋找自己。可他常常是尋找到了,再否定,因而再尋找。否定,尋找;再否定,再尋找,這就註定了不斷地要走,要走。
  這尋找,其實是一粒種子對土壤的渴求。這走,是種子向大地飄落的行程。詩,文,畫,收藏,便是行走中的腳印。既是腳印,行走者是不會永遠駐留在其中一個的。
  讓上帝也無法想到的是,宙星突然於一片褒獎聲中,果斷捨棄金魚,將七寸竹管瞄向了田野——那的確應是種子落入的地方。這是今年春天的事,他用兩三個月時間,一氣畫了五十幅,皆為黃瓜、茄子、辣椒、甜梨、冬瓜、柿子、麥子、高粱之屬。如果你以為這是些解饞欲的農產品,那又錯了。如同金魚一樣,畫家只抽取了穀物們的神髓,圖影出了它們的靈魂。諸般靜物雖無金魚鼓凸靈動的雙眼,卻一樣有叩擊大地、發問蒼天的震撼。你看那散亂衝來的葡萄,你看那嚮日葵意象成三角的葉子,你看那把兒朝上長的蘋果,你看那通紅如火的麥穗,這些不知是水星還是火星上的物種,一個個都是會說話的,它們在向你表達著某種意願,傳遞著某種信息,申說著某種訴求。宙星說畫的多是夢中之物,可這些讓人不安寧的精靈,分明是要把人又往夢裡帶去……尤其是畫圖底色,全為重重的大膽的藍色。這藍與別的藍又有大大不同。它是蔚藍與碧綠調合成的藍,是天空與生命結合的藍。如果僅僅是蔚藍,高遠則高遠矣,離大地太遠;如果僅僅是碧綠,又太實太俗,惟蔚藍與碧綠之結合,既留無限遐想空間,又接了地氣。於是這種藍也便大有了意思。靈性慧通的穀物,附著在這種藍上,便有了無窮意趣。歷史,今天,未來,便有了聯繫。種子在土壤中便激發了生命的力量。
  這實在是一粒反叛的種子。它不依循舊製成例,它不貪戀媚風俗雨,它不擇時序著土,更不祈求肥水之多寡。在大地溫暖潤澤的懷抱里,這粒種子脫去胞衣,扭開芽嘴,伸出根須,衝破層土,向著旭日,向著春風,向著萬木爭榮的世界,勃發出生命的無窮張力。它開花了,結果了。
  一粒種子走完一個生命過程便是收穫。所獲之奇花異果又昭示了什麼呢?我想,我們的畫界不缺少平庸和媚俗。我們的民族不缺少保守和自閉。由此想來,這粒反叛的種子,其生長的意義便更加不同尋常。
  可貴的是,這反叛所依賴的,正是忠誠。這是一枚硬幣的兩面,這就是促成事物發生髮展的陰與陽。陰陽平衡則道生。我們站在流著春水的楊柳岸邊,靜靜期待著這粒種子對世界的改變。
  (原標題:一粒反叛的種子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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